像蒲公英那样长大
他是转学来的,半年来,我没见他抬头,更没见他笑过。低眉顺眼,木然无措,似乎是他唯一的表情。他被从前就读的学校开除,因为他拿菜刀捅了别人五刀,差点致人于死命。自然所有的学校都不肯再接收他,后来公安机关的协调,才转来我们学校试读。十五六岁的少年,怎么如此凶狠,竟然对别人连砍五刀?
公安人员告诉了我们大致经过:放假在家的他跑去网吧上网,在线的同班同学先是聊,接着玩笑,再下去就是骂,他也对骂了。但就是这一对骂,出了问题,对方并不是自己的同学,而是在同一网吧上网的陌生人。于是冲突发生,并不断升级,最后对方纠集一伙游民,把他逼到无人处,狠命死揍。已经多处受伤的他强挣出群,找来菜刀一把,对着紧追而来的人砍了下去。事情发生后,他在外游荡一个多月不肯回家,他怕严厉的父亲的棍棒,更怕慈爱的母亲的眼泪。他读大学的表姐在桥墩下找到他的时候,他已经几天没吃东西,再也无力奔逃了。
他在公安人员的陪同下去探望了被自己捅伤的人,在父亲的陪同下,走访了公检法机关,又在父亲和公安人员的陪同下,去了多所学校,一次次碰壁,一次次保证,终于有一所学校答应给他一次试读机会。
但他上的什么学啊?那空洞的眼神,无助的影子刺痛了我的神经,就想,有没有办法让凝固的血再次奔流?
早上进办公室,窗户边蒲公英的绒球再次刺疼了我的眼睛。上周末放假离开时,懒得专门抽出那怕半分钟把已经枯萎的黄花丢掉,心想,等上班作卫生再清理吧。怎么都没想到,时隔两天,看起来已经完全失去水分,失去活力的小小生命,竟然又蓬蓬勃勃,灿烂于眼前,几个蓬松绒球挤挤挨挨,高高矮矮,围在装它们的茶叶盒四周,铺散在盒子的边缘。我大为惊奇:蒲公英开完花后的几天,会继续生长成为伞状种子,这常识我知道。但离开土地,失去了水和养分,成为无本之末的不起眼的小东西竟有起死回生之术?想起前几天掐它们回来的样子,我再也坐不住,立马跑去花坛边,啊,那些长在地里的它们的姐妹们也开成了伞状绒球!
我没有像丢垃圾一样及时丢掉枯萎的蒲公英,无意中给了它们一次成长成熟的机会。正是这两天,它们——这些被我们忽视的小生命,是如何牢牢地扼住命运的咽喉,又是如何努力拼命,才赢得生命的再次辉煌,我感动万分。
我终于找到了一把钥匙,我要送给他一束蒲公英,希望他像蒲公英那样长大。
作者:杨慧俐
简介:杨慧俐,讲台上,从事语文教学,亦教亦研;讲台下,读书行路写字,不亦乐乎。有教学论文和散文随笔见于《语文教学与研究》《湖北教育报》《湖北教育》《教书育人》《青年教师》《安徽文学》《中国教师报》等。



